心慕花满楼

我是个花痴,可却偏生在一个花开匮乏的地方。

   

母亲说,才刚出满月抱在院子时,就一直仰着小脑袋,盯着前院邻居家的那棵老榆树,风吹叶子动,我就笑了。家里没人喜欢种花,幼时,院子里就见过一串串的红蓼开,却也是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种子生根发了芽。

  多少恩爱缱绻,在乱世浮沉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五岁半时,父母在魏庄做生意,小学便在那边借了读,去上学的路上,要穿过韩了墙村子北边。有天路过,恰巧有家院落的大门开着,瞄见了里面的花开,有一人那么高,水红的花色,仿佛绝世独立的女子,那一眼的惊艳,从来没忘记过。自那之后,每次经过都会巴巴地望一眼。你可能无法理解当时内心生发的渴望,也很难想象出眼里与心底的殷切,尤其到秋天的时候,内心多期望门前会扫出、或风吹遗下两粒水红色花的种子,即是是一颗也很好。你不知道,那户人家门前的土地,我曾经低头多认真仔细地走过。

  就好像她无论看他唤了多少句真真,也唤不回来了。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几年下来父母存了些积蓄,重新整盖了老家的院落,我也再不用去走远上学了,可以回到让人熟悉快活的故乡,住着自己家,很安心。看着一部《镜花缘传奇》的电视剧,很喜欢里面有各种花名字仙子,还有百花仙子唐小山。

  那个听到她一句诗自刎的人,也无迹可寻了。

在故乡周末的清晨,和燕姑沿着杨树旁的垄沟继续往北,薅毛毛穗,采着各色小野花,全然不知它们的名字,也会收集草上的露珠,还会把它拍在脸上,清清凉凉的,东边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吸光了草叶上的露水。后来读到的“朝露待日晞”,就是以前的那些个清晨片段。 

  人啊,终归,终归,是弱小而无力回天的,在命运面前,都是如此的怯弱。

老家院子里有影壁墙,前面空着一块长方形的土地,父亲喜欢吃荆芥,本来打算辟成小菜地的,我却抢在他之前,跑去河北岸儿的地头,挪了一堆浅紫色圆小花回来。母亲一直说,那是别人打除草剂要灭掉的草,我却挪回家里种,但它真的很好看,虽然它的名字不太美丽,叫狗娃花。

  只是,为什么还是会心疼呢?为什么还会在夜里哭泣渴望天明呢?

(图为娃狗花)

                                          ——    题记

那时,厨房南边也还没盖储藏室,我曾在那里种过近十种深浅不一颜色的凤仙花。夏日末的雨后,西边阳光干净的乍眼,我便蹲在堂屋的窗下,把各色花瓣捯饬在一起,想着会不会调制出神奇的颜色,或者人喝了变得花一样美。最终我是没有勇气一饮而尽的,在雨后的泥土上用树枝写了字,用花水祭了的大地。

    一遍又一遍,丹青描摹遍,他时常想,要唤多少遍,那个女人才可以再回来,笑魇如花,当她抱着孩子回到那副画上时,他的目光呆滞,世界一片空白。

自然的美,很大一部分要归结于它纷呈的颜色。不知为何,总觉得,颜色和色彩这两个词,在我心里是有很大分别的,颜色接近于本真的朴,而色彩添了些人工的亮。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将她永远永远地失去了。夜里的红烛罗帐,空寒清冷,他呆呆地望着窗外,苦笑不得。

我很喜欢一个人,他叫花满楼,是古龙武侠小说里的。他尤其爱花草,是个性格很完美的人,惟一的缺点就是他眼睛是看不见,这让我为他难过好些时候,这般心如皎月美好的人,却看不到他小楼里满径鲜花的颜色,真真遗憾。可他的心却是淡淡的微笑,明明每天要面对眼前的黑暗,竟还化自己成了一抹温柔的暖,花满心时亦满楼。

    她离去的干净利落,却在千年后,由另一个人道出了心声。

电影张智尧版花满楼

  好一句“世间无限丹青手 ,一片伤心画不成。”痛苦宛如入骨的伤痕,留不得一丝一毫的余地喘气叹息。浓烈的哀伤近乎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他将黑夜和白昼全部颠倒,伸手颤抖着描绘她的容颜,美人如花美眷,他却再也不会似水流年。

印象里,我亲近花儿最古典的记忆,是在发小儿佳家的一个三月夜晚,正当她家几树桃花开的时候,大人们在院子的东屋里打牌,我们一群小的悄悄折了好多桃花,在堂屋里妆扮,偷用大人的口红涂在嘴唇上,还淡抹在上眼皮上做妆容,点在眉心中间为美人痣。然后再演出我们的角色戏直到夜深,溜溜地踩着月光回奶奶家,二姑说大夜里不能化妆,只有女妖精才晚上出门打扮。当时一直怀疑,我可能真会变成西游记里的妖精,又一想其实变了也挺好,就可以去找我喜欢的孙悟空了。

  白发成为枯骨,红颜老去的那一日,千年后,是否还有人,将这份痛苦刻骨铭心,感同身受。

父亲的姑父是个懂风水命理的老先生,据说我五行属木缺水,可能我本也就是一棵植物。很多人都喜欢花,我想,我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至少,不只它开花时候的模样我会记得,当繁花落尽,秋叶凋落,它光秃秃的样子我依然能够认出。

    我不是多情的人,我没有将全天下揽入心中的能力,我只是在千年后,翻开泛黄的书卷,潸然泪下,说不清为什么,或许自古红颜易殒,恩爱与情仇都干净利落,风度决绝。

张岱说,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如今你可以放心了,吾乃花痴也。

  多年后那个男子站在窗下,笑看妻子在雨中为花系上护花铃,大清王朝的富贵如同转眼云烟,他拥有一切,也淡看一切。唯独面前的人,真真在在地活在他的生命里,鲜活而靓丽,笑容如同繁花,辰星点亮黑夜。诗书茶茗,皆是无双的清雅。

曾经有个人说,在下一个有梦的地方等你。长安月下,一壶清酒,一树桃花。后来我去到了那里,看了花,赏了月,没酒,也没曾经有个人。再后来,我去到了江南,看遍了姑苏的花木山水小院,朋友说,感觉我是在找寻自己前世的家。

  可是啊,当时他读那句“天长地久有时尽”的时候,窗边的她还是孩子般的笑容,让他一时失神,竟是忘却了那下半句,天长地久有时尽,如何奈得,此恨绵绵无绝期。

丁酉年十一月廿四【20180110178】

  冷雨敲窗,她走的时候,他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是失去了全世界,他不明白,那么活生生的人,孩子一般讨他欢笑善良的人,怎么一转眼,就不在了?

  时光静好,他再也等不到和她的白首。那样唯美动人的未来,他却要牵着别人的手走下去了,漫漫余生,他要怎么样才能欺骗自己,曾经啊,曾经的那个人,他没有来得及许下海枯石烂的诺言,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时光把他雕琢的谦谦君子,给了他绝世的才情和富贵,泼天的荣华,却终究不敌红颜的一笑。自古情深似海,向来缘浅。下一世,下一世,我们一起跪在佛前,求佛陀将姻缘结得长久一点。

  或许再回首,便是雪后初晴,你笑得天真烂漫,我淡淡颔首,天地温柔。妾心如同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他含泪执笔,瞬息浮生,低徊怎忘?

  我们敌不过岁月,敌不过时间,故而,我选了这个日子,又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得同生,你与我,将一共同死。下一世啊,下一世,你不要早早过奈何桥,你不要喝孟婆汤,不要忘掉我,你让孟婆等一等,纳兰,随后便到。

  不会让你有痛苦,不会让你孤单。

  可是历史再次翻页的时候,荒唐如爱情,惨烈如人世,仍旧一如既往,那份浓烈的痛苦仍旧叫人撕心裂肺,痛哭流泣。

  那个聚敛了天下财富的男子,站在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云端,一朝帝王更替,山河易手,他锒铛入狱,却不承认自己的罪过,直到有一个人在暗夜而来,素日温柔的目光清冷如同明月,她就淡淡的站在牢外,身影单薄。

  暗夜吞噬了所有的悲欢离别,没有一丝一毫的感伤,他只是笑问,“可是小姐所为?”

  他看到她缓缓点头,心上如同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却并非憎恨而是淡淡的庆幸,庆幸她可以活下去了,看到她将要离去的一瞬间,他忽然问,“姑娘平生爱读诗,可有最爱的一句?”

  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自己拿着刀,把伤害自己的权力亲手交给另一个人,从此爱恨情仇痛快淋漓,皆是她一个人的风景,他听到她的话,“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处著相思”。

  看过了人间繁华,看过了静水流深,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再也不相信爱情了,不相信富贵了。就连小桥流水的光景都成为了贪慕,这条路,要如何走,才会有尽头。

  她不求并蒂姻缘,也不羡鸳鸯如仙了,她却要他来生莫作有情痴,她说天地无处著相思。洞穿了上天关于情爱的凉薄之后,她终以一贯的清明透彻,缓缓朝命运作辑,她不愿他再有爱情了,不愿他为情而活,为情身殒了。

  这一次,我们离别,隔着生与死,隔着天与地。然后,就这么向前走。

  今世的痛,无力抗争,只得在等待中蹉跎岁月。

  不要再有来生了,来生可恨,遥遥无期。

心慕花满楼。  合上书的一刻,微微失神,说到底,天地人神,富贵如烟,芸芸众生,都逃不过痴慕二字。你眼看它高楼起,眼看它高楼塌,不过南柯一梦,梦过而已。

  世间多少痴儿女啊,此恨绵绵,再也无关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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