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停顿的奢靡

整理自:喜马拉雅fm,江逐浪老师的专题——《用艺术学的眼光看名著》

整理自:喜马拉雅fm,江逐浪老师的专题——《用艺术学的眼光看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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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停顿的奢侈

本来今天早上,真的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但是早上我打开手机,忽然发现昨天晚上有个朋友对我说:我正在看罗兰巴特的《叙事美学》,你能不能在音频里说一说相关的几个概念。其中他点到了,核心和催化。我想太好了,我终于知道今天要说什么了。既然如此,那我就说说罗兰巴特的核心和催化吧!

核心和催化这两个概念,乍听起来一点都不复杂。罗兰巴特认为,在故事当中,不是所有事情的功能,都是一样重要。有些事情的功能,它相当于故事之间的铰链,它相当于把故事最重要的部分拼在一起;另外有一些事件,它只是用来填实铰链之间的叙事空隙。他认为前一种太重要了,你把它处理掉之后,整个故事整个世界就会坍塌,整个故事就会零散,所以它们被称为了核心事件;而另外一些事件并不是很重要,最起码把它们拿掉之后,核心事件还是能继续发挥作用的,所以这样的事件就被他成为了催化事件。

这样听的话,这两个概念一点都不复杂,但是为什么我的周围朋友会产生一种混乱呢?因为罗兰巴特,他自己又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艺术没有杂音,这是一个纯系统,因为这是一个纯系统,不管把单位与故事连接起来的某条线多么长、多么松、多么细,没有从来没有,无用的单位。”

这就有意思了,他的意思就是说:不管整个故事的线索有多长,故事与故事之间隔得有多远,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核心事件和核心事件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也就是催化事件有多多,故事结构看起来有多么松散、多么的疏离,这个中间没有没有用的事。

我们换句话说,不管催化事件离核心事件有多远,没有与核心事件无关的催化事件。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就有朋友们开始混乱了:那我该如何区分哪些事件是核心事件?哪些事件是催化事件?因为它们共同对故事的主旨产生关联啊!对没错,所以今天我就想谈谈这个话题。

在我的理解当中,核心事件就是那些最最重要的故事,就是与我们故事的直接任务、直接主旨,直接相关的最大的关节点,也就是刚才我们谈到的抽离掉之后,整个故事都会坍塌的事件。那么催化事件呢?故事虽然不会坍塌,但是为什么还要有它们呢?用罗兰巴特的话,它们承担的功能是停顿和奢侈,所以判断一个事件,是核心事件还是催化事件,就看这个事件的任务、功能,到底是促成整个事件的完整,还是促进整个事件的停顿和奢侈。

停顿是很好理解的,就是我们中国人经常说的“听书听扣、看戏看轴”。什么意思?就是听书的时候要卖关子,刚有个悬念,就立刻告诉你结果,那多没劲呀,我们要的就是那个过程。据说在清朝的《清稗类钞》中说道,当时的说书人,就说武松杀西门庆,那只脚往短凳上一放,一个月都放不下来。什么意思?就这一件事情,他能说一个月。我爸爸也说到,他小的时候去听弹词评话,那个里面有武松杀西门庆,说上楼,他能说一个礼拜,就一个礼拜,那个楼还没上去。我心想,天,说书人是怎么说的?我爸爸说,他会反反复复说各种各样相关的事情,总之,不管是杀西门庆还是杀潘金莲,还是杀谁,这事情他一定会把它延宕下来。

为什么?这就可以积聚起听众的心理势能,成为继续听下去的动力。其实你看,我们中国的电视剧都是这样子的,电视连续剧的最后十分钟,往往是最重要的,一个事情“报……”,就突然结束了,或者一个事情说,“哎呀,不好了!总裁,我们的股票大跌了”,就结束了。那么如何去解决这个危机呢?请看下集。所以我们的电视剧经常会出现很有意思的状况,头十分钟很好看,最后十分钟很好看,中间二十分钟供你上厕所用。

为什么?因为每集的前十分钟,是去解决上一个矛盾,而每集的最后十分钟,在制造下一个矛盾,那中间的二十分钟,各种的风花雪月,是一个填补环节。所以基本上可以想见,中国电视剧的核心事件,都是发生在前十分钟和最后十分钟,那么中间二十分钟是它的催化事件。那么这个催化事件的效果是什么呢?

当然,首先就是停顿,成为一个情结爆发的张力。你别小看停顿,停顿是很重要的,因为我们所有的人,不管观众也好,读者也好,注意力、精力是有限的。如同《孙子兵法》说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永远都张在那里,人是受不了的,弓弦是会绷断的。比如说,去年的一部电影《湄公河行动》,最后三十分钟把我看瞌睡了,其实很多人会说:那最后三十分钟,多火爆啊,一直在打,天上打、水上打、地上打,来回都在打。没错,他们一直都在打,但把我打的快睡着了。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打,没有喘息的地方,我的精神绷不住了。开始看到前十分钟的动作真的挺好看的,紧张火爆,可是看着看着他一直都那样,用一句老话:审美疲劳了,我的精力绷不住了。在他们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我居然小小的睡了三五分钟,然后等我睡醒了之后,我看,哦,他还在打,就是这个效果。但是回过头来,几乎在之后不久吧,我又看了另外一部电影,《血战钢锯岭》,那个打,就不一样了,不会让我睡着。为什么?

因为他们每隔十几二十分钟,给我留一个气口,他会帮我脱离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他会让战场暂时舒缓下来,两个朋友交交心、冰释前嫌,或者给我们看另外一个空间,给我们看战营里面怎样,甚至于让我们看一看他们摸清的日本战壕中是怎样的。总之它的节奏是会放慢下来的,紧张十几二十分钟,再给我放慢个五分钟,让我喘口气,再进入下一个紧张环节。正因为有了那些气口,虽然血战钢锯岭后面有一个小时左右的事件都在打,可是我不累,为什么?这就叫节奏。

说到这里,突然间让我想起了,辛弃疾有一首词《粉蝶儿》,第一句很有意思,“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什么意思?我们还记得小的时候,画的繁花吗?我们的花瓶里每一朵花都是盛开的,十三岁的时候,画的每一朵花都是饱满的,所以“一枝枝,不教花瘦”。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懂得,有些花是盛放的、有些花是含苞的、有些花是半卷的、有些花瓣是半吐的。还不懂得相互掩映,来烘托主题,只会每一朵花瓣盛开。这就是没有节奏,就是没有停顿,就是每一朵花都是核心事件,却不懂得需要一些催化事件,来进行衬托。

所以催化事件,本身的停顿功能就很重要。但是我要说真正的功能还不在停顿,催化事件真正的功能在于奢侈。我很喜欢罗兰巴特用的这两个字,为什么是奢侈?只有胸有全局,只有对自己的叙事有绝对的掌控力,甚至于了解自己的叙事能力,高超到一定的地步,才敢于停下来,才敢于旁逸斜出,这是一种自信,只有把绘画学到了一定的地步的时候,我们才敢于画含苞欲放的花,甚至于画一些已经半残了的花,来烘托主体。这是对布局的考量,这是对自我的信心。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种能力的。我因为在学校里,经常会看到一些学生的作品,我经常会发现,一些初学者,他们的每个故事,几乎都是直接与主旨相关,每一句话,都跟主线人物相关。它会表现为,不敢给支线人物以时间、精力。一旦给了,就会陷入一种收不回来的境地,所以干脆不给。这其实就是一种能力不足的表现。

然而真正的大家,他是特别敢于旁逸斜出的。比如说《红楼梦》,在《红楼梦》的最初,黛玉进贾府,绝对是一个大的核心事件,在黛玉进贾府这个事件当中,往下细分还有几个小的核心事件:黛玉见到贾母算一个,见到王熙凤算一个,以及见到贾宝玉算一个。因为这是红楼梦里面最重要的几个人物,借黛玉的眼睛,把他们一个一个的引出来。

那么在这个事件当中,哪几个事件最重要?肯定是宝黛初会呀!可是我们想一想,整个黛玉进贾府的环节中,宝黛初会是放在最后的。在宝黛初会之前,尤其是那个高潮戏中的高潮戏——宝玉砸玉之前,中间有多少事?首先林黛玉去见了她三个姐妹,迎春探春惜春,再然后林黛玉去宁国府去见表叔贾赦,贾赦不见,林黛玉回到荣国府,去拜见贾政,贾政不在家,再然后林黛玉跑去和老太太吃饭,看看人家家里吃饭的规矩,改了自己的生活习惯。这四件事之后,才见到贾宝玉。所以在林黛玉见王熙凤,和林黛玉见贾宝玉之间的这四个事情,其实全都属于催化事件。可是这几件催化事件中只有一件事提到了宝玉,就是黛玉在荣国府的时候,贾政不在,王夫人这对林黛玉说了,“别的事情我都不在乎,我都不担心,我就担心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总之你远着他点”。等于给林黛玉打了个预防针,我的宝贝儿子你别碰,只有这件事情提到宝玉,其他事情提都没提。

那么另外三件事情就不重要吗?如果以林黛玉进贾府的目的是为了跟宝玉相见这件事情而言,中间三件事情,都不重要,比如说黛玉去见贾赦,贾赦不见,写都不用写,因为她去了又回来了,而且贾赦没见着,而且邢夫人虽然满心的挽留,最后也没留住。这个事情拿掉了,黛玉进贾府的故事成立吗?成立的,中间没有任何问题。不像见盼春迎春惜春,她还不想见,但这三个人必须得见一下。

事情其实是可以不写的,但是却铺排笔墨来写,为什么?至于她去和老太太吃饭,我们都知道她是吃完饭才见到宝玉的,他干嘛非要这么详细地去先吃饭,去写吃饭的规矩,谁来盛饭、谁来站着、谁来坐着、先吃什么、怎么漱口、怎么喝茶,为什么要详细的写这个?不写这个故事一样成立,很明显这些事件都是属于催化事件,但是这些催化事件没有用吗?

这些催化事件很有意思,描摹情境、刻画人物性格,虽然它们与核心事件无关,但是却看得我们津津有味,甚至一下子都忘记了那个核心事件。这就是催化事件奢侈的功能,你看似无用,看似与核心事件之间没有关系,但是它描摹了一些重要的细节,比如说情境,比如说人物的性格,比如说构成,比如说各种的环境和心理。我们这个世界毕竟不是真空的,我们整个故事的塑造,不能光秃秃的一枝,是需要有周边的烘云托月的,缺少了这些,故事就不容易给我们带来真实感。

说到这里我们,我可能要为韩剧说一些话。因为,我们经常会听到有人在说,“特别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看韩剧?尤其是那些长篇的韩剧”,人们诟病韩剧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它的节奏太慢了”。有人说,“我中间跳个一两集两三集,我再接下来看,剧情居然完全接的上,真不理解,这样的故事,为什么有人看?”

如果不理解的话,那就真的不理解叙事,不理解为什么人们会爱看韩剧?因为持这种观点的人,关注的是核心事件,就是他们所谓的“中间我跳掉一两节,可能还能追的上事情”。在他们的理念里,电视剧是核心事件连着核心事件的,我当然要除掉一个环节,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所以有的人很爱看美剧,说美剧的节奏快,中间别说抽掉一集,就算中间我上个厕所、接了个电话再回来,就会发现我接不上了。

这样的故事确实会很适应我们快节奏的生活,但是看韩剧的人,他们可能持的是另外一种观点。既然它节奏这么慢,为什么还能很吸引人?得出一个结论,细节。它的细节铺排地非常好,它们会穿插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小细节:人与人之间的小小的矛盾、小小的关联,一两句话的小风波,茶杯里的小战争,以至于这些有意味的细节让观众暂时忘记那个核心事件。

韩剧经常就是用那些富有生活情趣的小细节、人物性格的小细节,来抓住观众。追看长篇韩剧的人,并不仅仅在追核心情节,他们往往注意那些小细节,往往被那些小细节征服了。所以当有人说韩剧节奏太慢的时候,会有韩剧迷说,“我并不觉得韩剧节奏慢”。

他们两者说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标准,诟病的人在说,你们的核心情节推进的太慢,因为你中间穿插的催化事件太多太多,所以我这个追核心事件的人,实在是不耐烦。但是另外有一些人他们说,我并不是很关心核心事件,我按照韩剧的叙事时间,一点一点看这些催化事件,这些催化事件本身的意味,已经冲淡了我对核心事件的期待,所以我根本就不觉得韩剧的节奏太慢。

所以你看,这其实是两种不同的评价标准,我们看他关注的点是不一样的。我虽然不是特别爱看韩剧的韩剧迷,但我也是曾经追过一两部长篇韩剧的,所以我觉得我对韩长篇韩剧的特点,还算是有一点发言权的。

我个人觉得,看作品的核心情节固然重要,我们去抓那些核心事件,当然是很重要的,但是仅仅去抓核心事件,又会丧失很多乐趣。这就好比你看《红楼梦》,只看核心事件,你只看宝黛如何分分合合,看贾府如何兴衰,不看《海棠诗》《芦雪庵联诗》全部跳掉,你可以说它们太拖节奏了,跟核心事件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是这样的话,红楼梦就是一部结构松散、拖沓的书,没有什么意思。

没办法,这是一本奢侈的书,需要一个懂得奢侈的人来看。至于什么是奢侈的,我的理解是,可以放松心态,可以去慢慢的浪费。我特别喜欢以前一个朋友跟我说的一句话,什么是浪漫?就是浪费时间,慢慢来。这真是一种人生的奢侈态度,不要去急追那些核心事件,去看一看那些有意味的催化事件。

42·《源氏物语》:看看人家帅裂苍穹的光源公子是怎么死的!

我们昨天说到了爱情,今天很想说一说《源氏物语》,我觉得应该是人类第一部关于爱情的长篇小说。这部小说讲述的,大概是在我国唐朝中期,日本叫做平安时期。平安时期的天皇有一个非常钟爱的皇子,但这个皇子的母亲死得比较早,而且他的家族没有特别强的外戚势力,天皇担心自己儿子长大以后,如果把位子传给这个孩子,他没有强大的外戚力量作为他的支撑,无法长久,于是忍痛把他贬为臣级,把他驱逐出皇族,作为大臣。

可能对于中国人而言不太理解,在中国,除了皇帝不都是大臣吗?在日本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皇族一般来说是不涉朝政的,你可以作为闲散宗室吃喝玩乐,但是你与朝政无关。把你贬为臣级的意思就是说,你失去了皇族身份的庇佑,不再是亲王,但是有一个好处,你可以做大臣,你可以实权在握。所以天皇觉得,虽然我不能把位置传给你,与其让你去做一个看似尊荣,其实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不如干脆我把你降为臣级,让你做一个实权派人物,给你结一门好亲事。

于是天皇就让自己这个非常喜欢的小儿子,成为臣级,赐予他一个姓氏“源”,所谓的《源氏物语》就是这么来的,就是在说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从小就很漂亮,是个美男子,于是那个时候人们称他为“光源氏”,就是说他美得像太阳一样。要知道,在古希腊神话里面,最美的神其实就是阿波罗,在《巴黎圣母院》里,爱丝梅拉达喜欢上的美男子,叫弗比斯,也是太阳神的意思。都是说他们美得像太阳一样。

这个孩子慢慢长大,经历了很多很多段爱情,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比贾宝玉还贾宝玉”,非常的多情。在所有人当中,他最爱的就是他的妻子,紫姬,是他第二任正式的妻子。第一任妻子叫葵姬,葵姬的家族是一个非常有势力的家族,源氏借助着自己岳父的势力,一点一点的往上走,走到一个很高的位置。源氏与他不同的夫人们,分别生下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的女儿成为了下一任的皇后,于是他就以国丈的身份开始秉政,被称为太政大臣,关白。在他作为外戚时候,他是个堂堂正正把持了朝政。

这里我就觉得奇怪了,人家中国的汉朝为什么这么衰微,就是因为外戚专政,我们看一看汉朝的西汉亡在谁手里,就亡在在王政君的手里,王政君你这个太后把自己的侄子王莽给引了过来,最后王莽篡汉,整个西汉不就是在一系列外戚专权中,完蛋的吗?到了东汉就更惨了,外戚和宦官争权,最后你看看把汉献帝给逼的哟。所以都说汉朝之惨,就惨在外戚专权。但是再看看日本,那叫堂堂正正的外戚专权,因为日本整个平安朝的政治特点,其实就是外戚专权。在那个时代,天皇基本上没有实际的政治能力,他们的主要权柄都在那些外戚的手上,当时的这些外戚就被称为太政大臣,关白。

所以为什么后来,日本很容易就实现了君主立宪制,那是因为一开始,日本天皇就没什么权力,早在平安朝时期,也就是中国的中唐后期,他们就实行着皇帝和外戚,也就是天皇和太政大臣二元统治,所以他们后来一直实行着二元统治。比如说太政大臣后面是谁,后面就说武士政权,也就是镰仓幕府、丰臣秀吉、德川幕府,他们都是幕府的将军和天皇形成的二元统治,就像当前当初太政大臣和天皇实行的二元统治一样。因为如此,他们很容易就能够成为君主立宪国,因为他们形成虚君的统治是有传统的。

早在我的中国唐朝,人家的皇帝就不是真正实权在握的皇帝,其实就是一个虚君,相反在明治维新时期,并不是把天皇架空了,他们反而倒是给天皇一定的实权,但是他们的政治形成的二元制真是比中国容易得太多了,从《源氏物语》就可以看出这么一点端倪来当然了。

当然《源氏物语》在历史上的贡献,并不是告诉我们日本的政治历史,可是说《源氏物语》就是日本版的《红楼梦》,对于日本的传统美学来说,是集大成者。现在我们一说到日本美学,就会想到几个词,比如物哀、艳情、寂灭、幽玄,这些日本美学范畴,基本上都会有《源氏物语》的影子,也就是说,你能够在《源氏物语》中找到所有的这些特征。那也同样,我们一说到中国的美学追求,比如说色空观、虚无论、意境,基本上都可以在《红楼梦》里找到影子。所以这两部书对于我们中日文化而言,它们的地位是完全一样的。当然了,《源氏物语》比我们早很多,《源氏物语》是人类第一部长篇小说,要知道在它之后,将近七百年才有了《堂吉诃德》,这是对人类非常了不起的贡献。

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在《源氏物语》当中,看到日本对美的极致的追求和维护,在那个古典时代,美才是作为艺术最终的追求。我说这话可能有人会觉得非常的奇怪,“那废话嘛,艺术当然是追求美的”,但是我们仔细想一想,我们都习惯于说艺术是追求真善美的统一。我们要追求真善美的统一,但如果我们故意叫个真儿,要在这真善美之间分一个高下,我们会怎么选择?很多人首先抛弃了美,有的人留下了真,有的人留下了善。

当我们仔细去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并不是所有的艺术都以追求美为自己的最高追求,就如同许多艺术评论家,并不以美为最高的评价标准,最起码在我们中国正统的儒家文化里,是以善为最高的评价标准。就比如昨天说到的《琵琶记》,作者高铭辰就直接说了,“不关风化体,纵好也枉然”,就是说如果你的作品没有一定的社会教育意义,你写的再美也没用。

其实,我们中国从中唐以后的评价体系里,就能看得到的这样的价值取向。比如说在中唐以后,李白的诗歌地位是不如杜甫的,李白是诗仙,可是杜甫是诗圣。在我们的中学教科书里,白居易的地位是高于李商隐的,因为杜甫比李白善,白居易比李商隐真,但是李白和李商隐比那两个都更美。可是我们的评价标准,也并不是以美为最高标准,但是《源氏物语》真正的体现了以美为他们的最高评价标准。

这个里面对美的追求,不光有美的文字、美的场景、美的人物、美的情韵,最难得的是有对美的维护。《源氏物语》的作者是一个女人,叫紫式部,紫式部并不是她的真名,是她的名字加上她的父兄的官职。那个时候的宫廷女官,并不是以自己的姓氏和名字流传于世,而是自己的闺名加上他们父母或者兄长的最高官阶。比如说,我姓林青,名叫霞,但是我的父亲最高是丞相,于是我在宫里的名字就不叫做林青霞,而叫做丞相霞。“式部”来自其父兄的官职“式部丞”,紫式部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紫式部是当时宫中中阶位的女官,可以说源氏公子就是她心中理想男子的集大成者,所以我们可以理解,她不忍心写主人公的死,于是在主人公的死上,他只留下了一个回目,叫做云隐。这个回目底下没有任何文字,但在这个回目之前,主人公光源氏仍然作为一个美男子活着,而这个回目之后,男主人公已经死了。也就是关说,关于他的死,作者一个字也没有写,不忍写,也就保留了她自己和千秋以下我们这些读者对光源氏最完美的想象。作者没有用男主人公的死破坏我们对第一美男的想象,这一点就跟《红楼梦》有所不同。

《红楼梦》里面也有一个关于美的精灵,那就是林黛玉,可是看一看第97回和第98回,林黛玉病重焚稿和林黛玉之死,那是怎么写的?那里面写的林黛玉之死是最不美的,一会儿写她已经是“出气大入气小”,一会儿写她“手足冰凉,连目光都散了”,一会又说她“气得两眼直瞪”,一会儿又是“直喘气”,到最后写她的死是“两眼一翻”。

天哪,那是黛玉吗?我们来看一看前八十回里所有美人的死,没有一个是这么写的。先看看秦可卿,秦可卿的死没有人亲眼看见,只是听见有人扣云板,知道秦可卿死了,再比如说金钏的死,大家知道她跳井了,但是跳井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再比如,作者非常钟爱的晴雯之死,晴雯之死更是没有人亲眼看见,只是一个小丫头说她一夜都在喊妈妈,另外一个说她去做了花神,做花神是多么美的死法。

再比如说,直笔写的一个美人的死,刘三姐,写刘三姐拿出剑来,直接往脖子上一横,然后马上接了两句诗,“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然后就没了,没有具体说,刘三姐如何慢慢地倒在血泊里,瞪着眼睛。再比如另外一个美人尤二姐,写尤二姐的死,一方面写她吞金子,“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你似乎能想象到她吞金子的艰难,很不美,但另一方面,她吞玩金子以后立刻梳妆打扮,齐齐整整,衣裳首饰收拾穿戴好,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死在炕上了。这种死,是介乎于美或不美之间,她有一个不美的动作就是狠命直脖,但是最后,还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美的形象。

对比这几个曹雪芹写的美人的死,我们再来看一看那个美的精灵,林黛玉的死,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写作手法很奇怪,最起码跟前八十回都对不上了,因为这种手法写得太真实、太不美,这明显不是曹雪芹对他钟爱的美女之死的处理手法。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评论家,特别偏爱九十七回、九十八回,说这是后四十回写的最好的,要我说这是写的最不好的,评论家们之所以说他写得好,是因为这种写法,表现的很真,作者犹如守在临终病患者的床前,一步一步地冷静地记录,可是,要把林妹妹飘渺的美写成这样,那也就把林妹妹的诗性破坏的差不多了,这一段是对全书美的传统的一种颠覆,他没有继承。

所以继承传统这件事情,其实很飘渺的,它是一种内在的感受,就如同当代中国很多电影、动画去国际上拿奖,似乎都不要忘记告诉别人,这是中国故事,所以故事的画面上,充满了红灯笼、旗袍、龙之类的中国元素。还有很多,人说,好啊好啊,你看满满的中国元素。但是真正的好的作品并不是凭这些中国元素取胜。

比如,我一直很感动,王全安有一部电影叫做《图雅的婚事》,是那一年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的获奖作品,可是那一年柏林电影节的官方评价,是用一种赞赏的态度说,这部片子没有了中国特色。什么叫没有了中国特色?那就是指,这个故事放在别的地方,一样感人、发人深思,这说明这部作品就是全人类的,并不是通过卖中国特色去取胜。所以说,如果一个中国获奖的动画、电影、绘画,不是以中国元素、中国特色获奖,我觉得那才叫做真正的成功。

所以现在整天在说,我们要发扬中国元素,要去宣扬中国文化,但是完完全全以中国元素、中国特色来取胜,我恰恰觉得那是一种失败,好莱坞的电影向全世界推销的时候,不会主动的说,你看,我满满的美国元素,不是的,他会说我这些元素放在哪里,都是成功的。

我们是不是把中国元素跟中国美学精神划了等号?没有中国元素并不代表没有中国美学精神,比如说,川端康成的作品可以叫做新感觉派,可是那些作品打开来看,满满的都是《源氏物语》式 的美感,比如《古都》简直就是一个精致绝伦的日本简笔画,大量的运用概略句,造成一种省略的空白,形成一种文本之间的张力,使整个小说充满了空灵的叙事美,正是叙事美使整个故事形成一种间离效果,从而把整个故事的美学,推向了一种立体化极致。那种省略与空灵,就是从《源氏物语》传下来的。

所以真正的对美学精神的继承,并不是靠简单的诗词歌赋的元素,或者一些画面内容的堆砌,其实靠的是你对真正的美学精神的把握、理解、活学活用。所以,有的时候多看看《源氏物语》,真的能够更了解,什么是日本的美学精神,排除掉纸鹤、樱花和服,你仍然能够在很多当代的日本作品当中,看到满满的日本美学精神,仔细想一想,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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