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

             青城,深爱不足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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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钟的早天,日出前蔚蒸的云霞还没露脸,月亮已经沉了下去。只有零星几个没来得及熄掉的路灯的光勉强照亮雾泽泽的路面。

青城带着绳索锄具,挽起浅灰色衬衫的袖口,一路哼着歌来到他早些年就种上的,早春开花的半亩海棠花田里。

青城今早是来看日出的,透过海棠花丛看远天的太阳一点点从地平线挣出来,看那带着晨露清香沁人心脾的阳光由远及近一瓣瓣点亮了整片海棠花林的花蕊。像享受深爱的女子舒心舒意的拥抱,那喜悦慢慢从脸上渗进心里的过程。青城偶然间看过一次,之后就上了瘾。

天空慢慢变成蒙着浅灰的鱼肚白,树影婆娑,花姿晃荡,依稀能看个大概了。青城走到海棠花树丛中,抬头看头顶无风纷纷飘下的花瓣。却忽然看见一位扎着飘扬马尾的女子坐在树干上,女子垂下双脚晃荡着,伸手接下半空飞旋的花瓣往嘴里送。青城觉得有趣,靠着对面树干静静看了会儿,树上的女子接得乐此不疲,吃得津津有味。

女子发现树下有人看她,敏健地从树上下来,走到青城面前淡淡瞧他,眸子似深渊静流。

青城也接了一瓣花蕊送进嘴里嚼了嚼,笑道:“看你吃得那般享受,原来也并不好吃啊。”

女子仍瞧着他不语,目光中似有戒备。

青城好似全没看到,只温温一笑:“我叫青城,你叫什么名字?可也是来看海棠日出的?”

女子忽的一笑,眸子晶亮,深色的衣裙裙裾飘扬:“茉莉。”

初春那会儿,日照已是颇暖。稻荷村边的长静溪流早已化净了冰凌,粼粼地将莹暖的阳光驮着送给沿岸的小桥虫鱼,花鸟人家。天地间一片灵净,生机鲜活。

小茶送妹妹小伊上学的路上正遇上了荷锄戴露的青城。

“青城,早啊。”小茶迎上去打了个精神饱满的招呼。

青城清朗的的眉眼笼着层莹莹雾气,温和应着。

“青城青城,再不去学校,又要迟到了哦。”小伊冲着青城眨眼睛,晶亮得像初夏乳白色花瓣瓣尖悬着晨露珠。

小茶抬手轻敲小伊的脑袋:“说了多少遍,叫老师,这么没礼貌呢?”

小伊抱头咿咿叫屈,小茶不再理会,倒是叫住欲走的青城:“青城,今天放了学一起去看青莲姐姐吧?”

“好。”

茉莉早早别了青城回到她最近落脚的村子里一座废旧的教堂里,趁着阳光出来之前将自己完全隐没在安全的暗影里,抱膝坐在角落望着破窗而入的依稀晨光,目光痴迷炙热。

最碰不得的东西通常会成为一个人心底最炽烈的欲望。

破败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泄进一地清冷晨光。一个高大的身影裹在一身修长的黑服里,周身萧索孤寂的气息更将他眸中的怒火衬得熊熊,粗哑的喉咙里恨极得迸出两个字:“夜灵!”

他随即拔出腰间缠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狠狠挥向茉莉,剑虹过处,一道道耀眼的强光刺到茉莉身上,灼烤的尖锐刺骨的疼痛霎时绷紧了茉莉周身每一寸神经,她惨叫一声四处躲避,男子越逼越紧,丝毫不给茉莉喘息的机会,招招都想要致茉莉死地。

情急之下茉莉慌不择路地撞碎教堂的一面玻璃窗,逃了出去。

男子亦疾步追出去,却忽的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淡淡的声音:“阿况,算了。”语气中似有万钧的沧桑,声音却稚嫩如幼童。

外面已是晨光漫布,极东的天上更是云霞如霓,太阳很快就会喷薄而出。茉莉抱着被男子强光厉剑灼得有一片焦黑的胳膊,在树梢房顶上急速跳跃,日出那一刹慌乱躲进路边重重树荫里,倒头晕了过去。

青城去学校的路上正巧碰上昏在路边的茉莉,急慌慌扔了自行车,抱起茉莉就往家跑。待到他将茉莉安顿好,又细心地将窗帘拉好再往学校赶,不用想定又迟到了。

青城跟小茶一样是小伊学校的助教,事儿不多,因为挂念着家里不省人事的茉莉,中午便央小茶给他打掩护自己急匆匆回了家。

茉莉抱膝坐在床角落里,早上的伤痕累累现在竟已不见了踪影。身上仍是那件深色长衣裙,听见响动抬头看了看青城。

青城见她醒了,便走到床边要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透气,强烈的阳光破窗而入,斜斜打在床上,茉莉惊叫一声跳下床缩进墙角,急说:“别开窗。”

青城又拉上窗帘转身,茉莉亦凝望着他,目光带着哀求。

小茶带了大包食材到了青城家里。彼时青城正煮了泡面打算跟茉莉一起吃。青城手忙脚乱地将煮到一半的泡面处理掉,然后将茉莉推上了楼上的房间里。

小茶中午就觉得青城有些不大对,中午借口回家不说,下午去看青莲姐姐的时候又急匆匆回去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小茶进了青城家里边将食材放进厨房跟青城说话边四处瞧,并没发现什么异常状况,只好专心做饭。青城长长舒了口气。

饭快要做好的时候小茶四处都找不到盐,便让青城去买,青城百般推脱不掉,只好快步出去推了自行车一路往便利店狂奔,临走的时候还担忧地瞧了眼楼上亮灯的房间,默默祈祷茉莉千万不要乱跑,被小茶发现告诉姐姐他在家收留陌生女子的话就真的不太好收拾了。

青城一路祈祷着,气喘吁吁回来的时候却正看到饭桌上一左一右分别坐着小茶和茉莉,两人对视不语。茉莉一脸轻松,小茶却是满眸子的戒备。

小茶抱怨道:“有客人来了为什么不早点说,差点怠慢了远客。”

青城硬着头皮走过去:“我远房亲戚的孩子,叫茉莉,今天才来的。”

雾蒙蒙的天,淅淅沥沥地飘着些微雨。村西的几里桃花也开了,远观似倚门嗅青梅的姑娘,你一瞧她更羞了,还拿层薄纱遮了面。

青城撑着伞跟茉莉二人走在花田前的田垄上,茉莉快两步跑进桃林里,任细细的雨丝落满脸上,身上,轻柔地像花瓣的轻抚。

青城笑:“茉莉,你像没见过雨一样。”

茉莉也笑:“跟青城一起的雨,好久没见了。”

青城一晃神:“我们很早之前便认识的么?”

茉莉转头跑开,清朗的笑声回荡在雨幕里。青城恍惚觉得这样的时光他曾经经历过。

小茶说带着茉莉一起去看青莲姐姐,来了这些天,怎么能连青莲姐姐都不去看一回?

青城照例买了造型奇特的人偶,为表前几次没能好好陪青莲的歉意,他特地精心挑选后多买了两个。

几人敲开青莲病房门的时候青莲静静躺在床上,清冷如月光的脸上平静无波。青城一直送的人偶堆满了一纸箱,孤零零放在床边空地上。

几人站在屋内等了好久,青莲微闭的双眸一直不曾睁开过。后来青城送同来的小茶和小伊回家,病房内只剩茉莉和青莲两个人。

青莲蓦地从床上坐起,转头盯着茉莉,眸中寒意渗骨。

茉莉微低了头,淡淡说:“青莲,好久不见。”

青城回到家的时候不见茉莉的身影,竟是青莲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前后忙碌。

青城惊奇说:“姐你怎么回来了?”

青莲淡淡回答:“医院太闷了,我还是觉得跟青城多待一起比较好。”

青城四周找了一圈,问:“茉莉呢?”

青莲将熬好的一锅汤端到桌上,笑说:“吃饭吧,你最爱的山药鸡汤。”

“茉莉呢?”青城无视青莲递到他面前的汤碗。

青莲声音寒了几度:“吃饭。”

青城有些恼怒地看了青莲一会儿,转身跑进了屋外的深沉夜色里。

青莲盯着面前摆好的碗筷汤具,冰凉的眸子里渐渐燃起分明的怒火来,哗啦啦的锅碗碰撞碎裂声回荡在家里无人的冷寂的空气里。

茉莉又一次走回了原先住着的那间破败的教堂里,到教堂门口的空地前的时候再一次遇上了那晚的黑衣男子。男子又是二话不说拔了剑就向茉莉挥刺过来,剑虹所及之处一片片刺眼的强光。

茉莉勉力闪躲之际问:“你凭什么非要致我于死地?”

男子哼了声不屑回答:“你是夜灵,这一条就足够了。”

男子答话时又一剑挥过来,正冲着茉莉右肩膀处落下来,躲闪不急她抬手臂格挡,强光触到胳膊上皮肉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痉挛进骨髓里,茉莉闷哼一声,边闪躲着剑光边慌不择路的逃远。剑光的追踪如影随形,相较上一次更稳准了几分,茉莉逃到一座废旧的高楼楼顶时已有些体力不支。

茉莉刚站稳一道剑光就逼了过来,她侧身后退堪堪避过,另一道强光紧接着冲着茉莉的胸前砍了下来,茉莉躲避不及微侧身,左肩硬生生接下了这道强光的攻击,灼痛感霎时传遍周身的每一个毛孔,茉莉只觉得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震颤,痛极的她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一脚踏空,生生从几十米的顶楼摔了下去。

着地的时候好像灵魂出窍一般,她已经痛的无知觉了,好像浑身的每一块骨头都破碎爆裂,在周身冲突顶撞着,再加上左肩上那个几乎洞穿她整个左手臂的伤口上传出的遍布全身的灼烧感,像是一场由痛苦演奏的交响曲,茉莉的每一寸神经都在这压倒性的乐章里崩碎了。

但是没有血,一滴都没有。

男子从楼顶一跃而下,举着光剑向茉莉一步步逼近。

茉莉静静地躺在地上,早春夜里的寒意早已沁透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怔怔地望着天空,等待着男子的末日审判,眸子异常的平静,如静水深流。

男子双手握着剑对准茉莉心口直插下去,眸子嗜血,决绝。

剑尖离心口越来越近,男子忽然瞥见了茉莉的眼神,手一侧,“叮~”一声长剑深深插进了茉莉身边冷硬的石板里。

茉莉眸中的沧寂和阿荻何其相似,纵她是夜灵又如何?杀了她,阿荻就能摆脱同为夜灵的命运了么?

男子在那一霎突然动了恻隐,淡淡看一眼茉莉,收了剑走了,背影冷寂,还有万支笔也描不出的孤独。

“也许,是我错了。”男子沙沉哑糜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茉莉不见的这几日里青城一直精神恍惚,虽然去学校不迟到也不早退了,但也不说话了,往日阳光大方的青城完全不见了,还不时的头痛犯晕厥。小茶看在眼里,心里自是很担心,问他他亦是一副灵魂出离的样子。

忽有一日,小伊拿了手机的照片给小茶看,说她和同班同学这几天有看到一对超有爱的大叔和萝莉,她说是父女,她同学非要说是情侣,昨天小伊放学没立刻回家,去镇上玩的时候正巧遇上了这对,他们身边竟还多了一位年轻女子,小伊猜想这定是那个小萝莉的妈妈,于是就拍下来了打算等明天带给她同学看,好证明自己猜想的正确性。

小茶去看那年轻女子时,还是那身深色长衣裙,长马尾,竟正是茉莉。

小茶问清了小伊遇见他们的具体位置,第二天放了学便寻去,第一天没找到,等到第三天,小茶遇见一位穿了一身修长黑服的中年男子,看那模样就是照片上男子的样子,追着男子几条街终于把他叫住。

小茶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礼貌了,开门见山问道:“大叔,你知道茉莉在哪儿对不对?”

当晚小茶就拉着青城照着黑衣男子给的地址找了过去。

到跟前的时候两人明显愣了愣,竟是一座颇破落的教堂旧址。

教堂破败的大门虚掩,碎玻璃铺了一地。咯吱吱地踩上这一地玻璃,青城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场景:

茉莉从教堂里面的门里走出来,手中握着尖利的玻璃,言笑晏晏地将玻璃送进他的胸膛,血流了满地….

青城忽然痛苦的尖叫着抱头蹲了下去,头疼欲裂。

他脑海中的场景一遍遍重现,真实得仿佛一次次重新经历破腹的疼痛,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地不起。完全失去意识的瞬间青城忽然确定一件事:他一定忘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

当晚青城做了个梦,他梦到青莲,茉莉还有他一同生活在阴冷黑暗的山洞里,身上穿的都是长衫广袖,是很久很久之前人们常见的装束。

茉莉是夜灵,青莲被村子里挑出来供奉夜灵,原本要被扔下山崖的青莲被茉莉救了,跟茉莉一起住在山洞里。夜灵怕阳光,青莲怕村民的追责,所以青莲跟茉莉一直在山洞里寸步不离,青城长途跋涉给她们送去吃食维持她们的日常生计,日子过得平静祥和,毫无波澜。

然而有一天大风大雨,青城去山上送食物的时候遇到山体滑坡,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淹没在碎石泥浆里,忽的惊醒。

这梦好真实,被泥浆裹满身时的粘稠的窒息感还在脑海中萦绕不散,青城在这一霎突然想起前几日,茉莉离家那天,原本就担心茉莉又加上跟青莲的赌气,他在外面找了一夜,天际泛灰白的时候找到了一间破败的教堂里,正是今天小茶带自己去的那间教堂。

茉莉从教堂里面的门内走了出来,在青城面前大约五米处站定,淡静看着青城。

青城迎上去:“茉莉,可算找到你了。外面露重,跟我回家。”

茉莉任青城拥抱着,附耳轻淡对青城说:“青城,你该想起来了。”

青城只觉腹部一阵锥骨剃肉般疼痛,不敢置信的后退,眸子死死盯着茉莉手中晶亮的长碎玻璃。

没有一丝血的,反光的晶亮的长碎玻璃。

一缕一缕的棉絮从青城肚子上被玻璃刺破的洞口飘出来,绵绵不绝。

青城在这一刹了悟。茉莉是夜灵,几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所以她怕光,只能在阴雨天和黑夜里出来活动。青莲到今日仍是这幅模样,那晚自己提到茉莉时青莲莫名奇妙的抵触说明她亦是早就识得茉莉,是不是夜灵用阳光一考证便知。

只是,自己是什么?

青莲端着药碗走进青城的房间。

“青城,该喝药了。”

青城怔怔望着屋里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下床走到窗边,猛然拉开窗帘,大片阳光一下子泻进房间里,青莲惊叫一声扔了药碗,条件反射地往阴影处躲。

青城一步步欺近青莲,逼问:“我是谁?”

青莲强笑:“你是我弟弟青城啊。”说着伸手抚上青城的脸,目光怜爱珍惜。

青城一挥手甩掉:“青城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山体滑坡里。告诉我,我是谁?”

青莲哭喊着:“胡说,你胡说,青城没有死,青城就在这儿,你就是青城啊。青城,你怎么了?青城……”

青城挣开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

青城一口气跑到那间破败的教堂里,茉莉从里面迎了出来:“你都想起来了?”

当年的山体滑坡中,整个村子毁于一旦,又数天得不到青城的消息,青莲终于在第三天选择自杀。

黎明的时候她躺在晨光中,鲜血流了满地,茉莉从山洞深处走过来,看着阳光一点点将青莲身上的阴影驱除,看着她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流失,一霎突然生了要将青莲变成夜灵的念头。

她孤单太久了,早已记不清有多少个年头了,始终只有她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在不为人知的暗影里。现在好不容易有个青莲陪她过了一段时间,如若她离开了,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迫切地强烈地想要人陪,她不想再这么孤零零下去。

然后茉莉就将奄奄一息的青莲变成了夜灵。

青莲醒来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挣扎折腾了好一阵才慢慢接受。

茉莉长舒了口气继续说:“之后青莲就去山下的泥泞里挖青城的尸体。后来不知花了多少年的功夫,废了多大的劲终于用人偶堆积缝制成了…”她转向青城“缝制成了你。”

“青莲一直以来体质颇差这点也可以理解了。”

青城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完好如初的腹部,忽然没了怒气。自己,自己竟是这样一件东西,难道还有资格谈生气?

“青城,你没事吧?”茉莉语气中有些担心。

青城惨然一笑:“茉莉,你觉得,我是谁?”

茉莉想了想,认真答:“你不是那时的青城,但你就是你,青城。虽然你的存在有些畸形,但你是切实存在过的。”

青城眸子闪了闪:“谢谢你。但是这种畸形的存在我无法接受,是时候将一切还回去了。”

茉莉忽的一笑,恍若初遇海棠下她不期然的那抹嫣然,一切都随这一笑云淡风轻:“我们一起,还回去。”

青城像往常一样去了学校里,静静地看着这些自己曾经参与其中的人和事,静静地将自己抽离到旁观的位置,像是完成一场道别仪式,这个承载着自己这个畸形存在所有记忆的地方,这个自己的存在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是该好好的道个别吧,即使这沉在心底的道别根本无人听到,也无人感觉到。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需不需要,分别的时候都要好好地,认真地,不留遗憾地去道别。

道了别,自己才能安心。

青城远离了人群绕着学校慢慢走了一圈,用脚步一点点抚摸过自己曾笑过闹过的每一寸土地,心中并没有太多的不舍或是难过,有的只是仿佛得到一切之后的满足和感恩。

心中充实无比,脸上的笑也愈加安心沉静。

像自己这样的存在,存在过,就够了,哪里还能贪心得想要更多呢?

青城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半亩海棠花林里。

此刻西天红霞弥漫,太阳落山留下的旖旎温存凌乱铺张,将暧昧的余光遥遥洒下,海棠花林在微风靡光中曳曳生姿。

青城随意躺在花田里抬头望天,渐暗的天光透过花影树影斑驳得洒在他身上,他将脑袋放空,此刻安心享受这最后一场日落就好。

小茶的脑袋忽然出现在青城眼睛上方,她蹙着眉,两腮微鼓,气呼呼直截了当说:“青城出什么事了?你说给我听听不好么?怎么就一个人出神,你这个样子我很担心你知道么?追了你一整天了。”

青城微微笑,温和又遥远:“陪我看场日落吧。”

小茶就地躺到青城身边,眼睛盯着遥遥空中飘落的花瓣,微微红了脸:“笨蛋青城,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喜欢你么?”

青城微怔:“什么?”

小茶转头看着青城,目光柔似海棠花蕊:“青城,我喜欢你。”

青城脸上的笑依然明朗如故,却似乎更遥远了些,远到小茶触不可及的高空里。

两人互相对望着静默,天边绮丽的色彩也一点点散尽。

“小茶,你会忘掉我的。”

“怎么会?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忘掉青城的……”

“会的。”青城微微笑着,语气温柔,却异常笃定。

“不可能,青城最笨了,青城上课总迟到;总要让我打掩护;青城最爱笑;最爱大清早去花田里看日出;最爱……”

小茶说着心里忽然莫名难过,眼泪也跟着过往一起越流越凶。

“青城最不会照顾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连饭都做不好,总不让人省心;青城对别人都很细心,但是对自己从来都粗枝大叶的;青城数学很棒,还辅导过奥数班的尖子生;青城怕水,因为之前学游泳的时候呛过水……”

“青城……青城是谁?”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过?”

小茶躺在海棠花田里拼命擦着汹涌的止不住的眼泪。此刻天光散尽,不远处的路灯亮起,零星的亮光里,只有形只影单的小茶和漫空的海棠落蕊。

海棠花蕊飘飘洒洒,渐渐浓密成连绵不绝的花雨,就像小茶怎么止都止不住的眼泪。

夜色渐浓,破败教堂前微弱的灯光下青莲操纵着数十个人偶咄咄逼视着茉莉。

“把青城还给我!”青莲盛怒,声音里夹着丝恨极的撕裂感。

茉莉将那把缠裹得很严实的长剑扔给青莲:“拿它,杀了我,我把一切都还给你。”

茉莉差点死在这把剑下的那晚,朱况最后不仅没杀她,还救了她。将她带到破旧教堂里阿荻的面前。

阿荻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生得粉嫩可爱,还随身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其实阿荻和朱况是青梅竹马,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阿荻十二岁生日那天朱况去给她送生日礼物,却听说阿荻家遭歹徒血洗,全家人都不幸遇难的噩耗。

朱况不相信,抱着要做礼物的布娃娃徘徊在阿荻家门前,阿荻从大门外的树荫后面叫住朱况,接下了她一直抱到今天的布娃娃,也向朱况说了一个事实:她成了夜灵。

谁也不知道朱况是怎么接受这个事实的,自那以后,朱况一直从未离开阿荻身边半步,带着阿荻天涯海角去寻找由夜灵变回人类的方法,风雨三十年,朱况的宽大长风衣就是阿荻的家,遮风避雨,也抵挡着阳光的侵害。三十几年来,朱况已砥砺成一位沧桑历尽,铮铮铁骨的中年男子,而阿荻,却始终是十二岁时的模样,那样的粉嫩透明。

朱况手里的长剑是他们三十几年来苦苦寻觅的唯一成果。被夜灵变成夜灵的人类,用此剑杀了那个夜灵,就有可能重新变回人类。

朱况最后放弃杀茉莉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阿荻变成夜灵跟茉莉毫无关系。

然而青莲是被茉莉变成夜灵的,如果青莲用这把剑杀了茉莉,她就能变回人类,茉莉当初自私的一念之差害得青莲也孤独这么久,茉莉觉得,只有她死了,才能赎欠青莲的罪。

青莲面前的猫面人偶一抬手将茉莉扔过来的剑挡到一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只要青城,把青城还给我!”

青莲说着,十指双臂不停的交叉挥舞,操纵着面前的人偶将茉莉团团围住。

茉莉灵活地跳出人偶的包围圈,跳到一边捡起了青莲扔掉的长剑,拔出鞘,擦出的剑花耀得她拿剑的右手一颤。

青城忽然从暗影里出现,面向踩在枯木上的青莲一笑,动情说着:“姐姐,谢谢你赋予我生命,让我曾经存在过这个世界上,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只有感激。但是你也知道的,这一切不过是你欺骗自己的一个梦,姐姐,你该梦醒了……”

茉莉举着剑走近青城挥了下去,青城不动,青莲情急之下抬手送了一个人偶替青城挡着,人偶触到剑光的一瞬间烧灼成灰,剑落在青城左肩,青城整条手臂应声而断,断口处棉絮溢出,飘飘洒洒漫空翻飞。

青城吃痛,强忍着闷哼出声,青莲大叫着扑向青城。

茉莉紧跟着第二剑刺下,青莲死死护住青城,确保剑光半分都波及不到他,才腾出双手操纵人偶。

无数人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在二人身前,绝大部分都在刚一触及剑光的瞬间燃成飞灰,这道由数量堆积起的保护墙堪堪挡住了凌厉剑光,青莲却由于一下子召集太多人偶而有些吃力。

第三道剑波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汹汹而来,剩余的人偶墙几乎瞬间覆没,青城在千钧一发之际骤然挡在了青莲面前。长剑贯胸而入,棉絮一瞬间漫天飞舞。

青城努力对青莲笑,努力笑出自己最灿烂的样子:“姐姐,谢谢你。”

青莲眼睁睁看着青城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得透明的脸,痛苦愤恨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的眸子一瞬间变得嗜血般通红,一把接过悬在半空的长剑狠狠地掷向不远处的茉莉。

长剑携万钧之势从茉莉心口处贯穿而出,余力拖着茉莉的身体向后滑了数十米远而后深深钉在土地里。

茉莉意识残留那瞬看见青城变得透明的身体转头看她,她忽的笑了。

这笑,是她跟青城初遇海棠花下她刚知道他是青城时诧异又感慨的笑。

这笑,是那夜教堂里他们选择了相同命运时无奈又庆幸的笑。

这笑,是今夜他们终为共同目的献出一切时释然且轻松的笑。

青城是青莲唯一的牵挂,虚假的青城不在了,青莲才肯面对现实,才肯拿光剑杀了茉莉。

青城和茉莉用他们永恒的绝望的孤独的存在换了一个充满无限希望的未来给青莲,这,是他们想到的最好的回报青莲的方式。

数月后。

小伊跟小茶说那对超有爱的大叔萝莉走了,那女孩好有爱的说,大叔也很有味道,就这么离开这里了有些可惜呢。不过她在车站看见他们的时候大叔好像比之前要开心些了,起码笑起来不会看着那么萧寂了。

小伊的学校里又新来了一位叫做青莲的助教。小茶放学回家的路上在田间的半亩海棠花林里遇见了她,彼时她安静地坐在田垄上看落日,微风轻袭她素色的裙角。是一位容颜清冷,孤傲高洁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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